2019年,浙江慈溪。
一场传统乡俗的中国年轻人的婚礼即将开场,鼓号队的人们正喜气洋洋地排练。一位卷发的外国青年鼓着腮帮把长号吹得响亮,在众人间格外醒目。他对周边这一切中国味的东西感到新奇,不熟练的中文夹杂着手势比划,丝毫没有阻断情感的流动。
2026年,北大燕园。
当年那位吹长号的卷发青年,在今年获评北京大学“未名阅读之星”。他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文学阅览室。在那里,他溜达在摆放着新近出版的中国当代小说的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阅读。拿出电脑,他在自己的海外博客“Cold Window Newsletter”上新建了一篇帖文,绘声绘色地推介这些小说,让英文世界读者了解最“当下”的中国。
七年时光过去,美国加州青年陆安德(Andrew Rule)已相当熟练地掌握了中文式思维,他在北大燕京学堂系统学习了中国当代文学,还成为了一名译者。毕业后,他选择留在中国教授外国文学并继续翻译小说。陆安德手头正在翻译一部当代文坛很受关注的作品——作家钟求是2022年的小说《比时间更久》,故事发生的地点“昆城”正是以浙江小镇为原型——“昆城的夏日不是无风韵的,而是有着黑白老照片似的苍凉味道。”读到这里,初入中国的记忆又浮现在脑海中。

走上这片兴趣中的土地
决定“只说中文”
陆安德在美国加州长大,那是一个华人众多的地方,身边也有一些朋友会中文。他自小就是一名文学青年,进入大学,他主修语言文学专业,先学习了法语,大一上学期时,出于想再学一门新语言的好奇,他选修了中文课。一学期学下来,陆安德惊奇地发现,这门语言“自己格外喜欢”。
2019年,抱着沉浸当地环境才更能学好语言的念头,陆安德申请了校际暑期交换。在巴黎和杭州的交换项目之间,他纠结许久,最终那个看起来更充满着未知魅力的国度吸引了他。彼时的他或许还没意识到,这次为期四个月的交换生活,将使他结下一段跨越大洋、无限绵长的缘分。

左图:2019年,陆安德在杭州雷峰塔;右:2024年,陆安德重游杭州雷峰塔

在杭州实地调研中做笔记
“从今天开始一直到交换结束,交换生只能用中文进行交流。”交换第一天,陆安德自己签下了一份“契约”,那时他的中文水平还不高,只能用零散的词句和一知半解的手语沟通,这无疑是个不小的挑战。幸运的是,他遇到了两位中国舍友——灿灿和武炜,他们成为了陆安德在中国的“引路人”。
结识新的朋友,掌握新的语言,就好像重新认识了自己。当你敢于开口,哪怕中文还磕磕绊绊,能做成的事也远比想象的多。

2019年,陆安德在交换期间准备学校乐队演出
温暖的友谊不仅让陆安德平稳度过适应期,还为他带来了许多新奇体验。2019年国庆节假期,陆安德随武炜一起回到慈溪老家。
那是陆安德第一次离开大学,走进中国的乡村。武炜的外公操着一口地道的慈溪方言,陆安德一句话都听不懂,两人却用打手势的方法相“谈”甚欢。
得知陆安德会吹长号,这位“玩乐队”的外公立刻来了兴致,推上小电车载着他直奔排练场地,陆安德就这样误打误撞地加入了一支中国乡村鼓号队。那天恰逢村里举办婚礼,正需要他们大展身手——没有规整的舞台,没有专业的灯光,只有喜气洋洋的村民和热闹非凡的民乐旋律。陆安德看不懂简谱,也从没听过中国婚礼上的曲子,只能凭感觉乱吹一气。偶尔有走音和抢拍,大家全然不在意:“热闹”讲究个形散而神不散。
这场洋溢着中国式人情味儿的婚礼合奏,与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的盛大阅兵式一起,构成了陆安德脑海中最鲜活的中国初记忆。
交换结束,回到美国,陆安德也进入了确定毕业专业方向的关键期。他选择比较文学,研究对象主要为中国当代文学。短篇、中篇……伴随着阅读由极为生疏到稍显流畅,这位美国文青的心中对中国文化的喜爱也正在发酵。
毕业时,陆安德选择了当代中文文学翻译产业作为论文题目,主要以东北作家班宇作品为例。杭州交换期间,陆安德还结识了北大燕京学堂的毕业生Sudarshana Chanda,他口中的燕京学堂“友好、多语种、国际化”,令陆安德心驰神往。可惜,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计划。陆安德毕业后在斯坦福大学相关期刊担任文字编辑,长期与来自中国的学者合作,也常来中国各地出差交流。回忆起印象深刻的旅行,陆安德还是会随口提起文学:
我很喜欢海南作家林森,有一次去海南参加学术会议,我就在当地读了他的小说《海里岸上》。我们所在的城市离海很近,晚上还能逛夜市,我走在街上,有一种进入书中小镇的感觉。
览书中虚构故事的跌宕,同时游于此地日常的人间烟火,这成为陆安德独特的旅游习惯:每次来到一个省份,他都会随身携带一本具有当地特色的书籍。这种交互与间离的奇妙体验,让他以更丰富、交织的视角走过安徽、湖北、河南……
每一次连接,都增强了中文世界对陆安德的磁力。

在燕园
他的中国当代文学书单越来越专业
2024年,北大理教419教室。
“小说家讲堂”的上课铃声刚过,陆安德摊开他随身携带的阅读笔记本,听台上老师细拆小说的肌理。讲着讲着,老师随口提了一句自己写《花腔》时的推敲——他心头忽然一跳。
“将军,有甚说甚,那消息是田汗告诉我的。那时我还在后沟。干你们这一行的,定然晓得枣园后沟。”两年前去河南出差,他在高铁上读着《花腔》,窗外一望无际的麦田向后奔涌,只觉酣畅淋漓,余味绕梁,书中那句话至今刻在脑子里。直到这门课的第二周,他才恍然大悟:授课老师李荣飞,就是作家李洱——李荣飞是他的原名。原来曾隔着书页与他对望,如今竟坐在了他的课堂上。
三年工作时光,陆安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中文磕磕绊绊的交换生。疫情一过,他便迫不及待地申请了北大燕京学堂的硕士项目,重回读书时光,他一头扎进心心念念的中国文学研究世界。
在燕京学堂,他选择当代文学方向的樊迎春老师作为导师。第一次见面,樊迎春惊讶地发现,这位美国青年的中文思维远比想象中地道。陆安德同样感到惊喜:“樊老师愿意耐心等我自己组织中文。”
开场如此平滑,也就很快延伸到专业的聊天:陆安德讲起自己对东北文艺复兴、对中国当代文学历史书写中的地方性问题的兴趣。樊迎春一下子兴奋起来,当即从办公室书架上选出了十来本书借给他,约定一个月后听他的心得。“那是我两年文学研究的起点,”陆安德说,“其中六七本后来都写进了我的毕业论文。”那份专属书单,像一只指南针,领着他在文学的旷野里走了很远。
爱探索的陆安德又很快把学校图书馆、燕京学堂分馆也逛熟了。他在校期间几乎每天都要去图书馆简单逛逛书架、浏览期刊,从英文版书籍到中文原版长篇小说,陆安德的涉猎也越来越广泛。前不久,他被评为2025年度北京大学“未名阅读之星”,这份荣誉是他深耕阅读的见证。

参加燕京学堂趣味阅读之星活动

陆安德在2026年北京大学阅读文化节上作为“未名阅读之星”获奖代表发言
每月,陆安德都会与樊迎春交流近期阅读感受和研究想法。第一年还没结束,他就开始思考毕业论文的选题,樊迎春鼓励他用中文完成论文,对当时的他来说,用中文完成几万字的、符合学术语言规范的毕业论文,还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感受到导师的信任,陆安德还是决定用中文写!
每当陆安德觉得已达“极限”,导师既温和包容又严格督促的指导方法,就会再次激发他的潜力。樊迎春帮助他一步步迈出舒适圈,走到更新鲜广阔的世界。

陆安德硕士研究生学位论文答辩现场,左一为樊迎春
“陆安德对中国当代青年作家的研究很有见地,他能准确把握书写中的共性、个性,也能够通过他们的写作认知中国的社会历史。”樊迎春说,“中国当代文学有这样优秀、执着的外国青年研究者,我感到庆幸和高兴。”
英、法、中等多语种阅读体验让陆安德意识到第二语言阅读的价值。2025年下半年,陆安德与同样来自美国加州的好朋友史佳琦共同创办了燕京学堂中文读书会“轻松读书会”。在阳光和煦的静园草坪上,同学们共同讨论文学,不设门槛,但求来者感兴趣、结束时各有些收获。读书会使得不少留学生第一次认识鲁迅、海子、陈春成,也帮助许多中国同学从留学生的视角重新理解文学经典。

陆安德和朋友组织的“轻松读书会”
燕园师友延续了他在杭州、武汉等多地结识的中国友人一贯热情鲜活的特质,而师友间的求知氛围与学术共同体,更悄然间让这位美国青年对中国当代文学的理解与牵系更实。
任何文化话语,传播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对我来说,阅读不仅让我走近中国文学,也让我一步步学会如何理解当代中国、讲述当代中国,并通过文学与更多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建立联系。
从研究者到叙述者,这一步,他迈了出去。
“垦荒”译者
2025年,辽宁沈阳。
咖啡馆的氛围温馨而闲适,陆安德正在畅谈自己近期的翻译计划,他的对面坐着东北作家班宇,也是他首部翻译作品的原作者。
终于见到这位素未谋面的“老”朋友,陆安德感慨万千,当初那个连发一封中文邮件都畏手畏脚的美国学生,如今已经能用中文和中国作家从容畅谈了。
早在初识中国文学阶段,陆安德便发现,许多让自己深深着迷的中国文学作品不像法国作品那般为西方读者所知,书籍也不易在欧美国家购买到。
怀揣着初次尝试翻译的梦想,陆安德在2021年写作本科毕业论文时翻译了作家班宇的小说《枪墓》。这是他初次翻译中国文学。尽管已经研究整整一年,陆安德依旧满怀忐忑,当时他中文还不算流利,花了几个小时才写好发给班宇的邮件。第二天,班宇的一份电邮越洋而来:“翻译得很好。而且你很会挑选,《枪墓》是我自己相当喜欢的一部作品。”

班宇给陆安德的签名题赠
去年的这一趟东北行,早就对“新东北作家群”很熟悉的陆安德还走访了很多他曾在书中见过的地名与景观:人民公园、工人新村、转型后的商业街……东北老工业基地时代的历史记忆,以一种切己的方式在他脑海里鲜活了起来。

陆安德游访沈阳重型机械厂时拍摄的照片
在北大求学的两年,一切“相遇”以高速进行着:边行、边思,边研究、边译介,陆安德成为了中国当代文学新书交流圈中相当活跃的一个特别存在。
陆安德本身是性格内向的“i人”,但以书为友时,他像是被换上了一块健谈的动力电池。
北京文化活动相当丰富。如果勇敢些,每个月都会有好几个新书交流会,结束后去和作者们打个招呼,这样下来就能认识很多人了。

陆安德参加文学对谈活动
中国有太多好作家了,他惊喜。但他们被其他国家读者了解得太少了,他遗憾。
美国以及西方世界读者能够接触到的,还是莫言、余华、苏童等知名作家的经典作品。而太多更年轻、写作更多元化的当代作家,作品在英文世界几乎没有声量。陆安德决定把自己研究、翻译和推介的重点放在这里。
我一直关注中国的青年作家和刚出版的新锐文学作品,因为恰恰是这些作品能够代表中国的当下,让外国读者与现在中国的生活和文化产生共鸣。这正是文学的力量:它让我们跨越国界,发现彼此的情感和生活其实没有那么不一样。

陆安德运营的博客“Cold Window Newsletter”
于是,陆安德运营了自己的博客账号“Cold Window Newsletter”,为国际读者、译者和出版社介绍推荐中国当代文学作品,保持着高频更新。一位荷兰的中文老师带领自己高级汉语班的学生创办了文学翻译工作坊,把陆安德在博客上推荐的作品当作书单,让学生自由挑选自己想要翻译的中文作品。“虽然学生现在的翻译是练习,但是他们以后说不定真的会去做专业翻译。有些读者留言说看了推荐后,决定去翻译这部作品。这是最令我高兴的。”说到这里,陆安德难掩自豪。
媒介虽四通八达,但源动力始终在于人们渴望交流的心意。这位研究中国当代文学的美国青年,一直在默默搭建着小小的纽带。他也更加主动地参与各项活动,陆续受邀参加了不少作家对谈、新书分享会以及时兴的文学博客节目。在交流中,陆安德体会到了思维碰撞的快乐。

陆安德参加新书对谈活动
陆安德自己也在继续翻译更多的小说:“翻译就是把好故事彻底读透,吸收进自己的身体,然后再用自己的语言重新创造出来。我自己翻译的诀窍是将书中的故事与自身实践体验相结合。翻译绝不仅是语言转换,更是与文字所传达的作品内核共鸣。”
2025年秋季学期,陆安德着手翻译马来西亚华人作家追念亡母的《林门郑氏》样章,初稿并不理想,但作者林雪虹耐心地将老家旧照片悉数寄给他,并同他讲述了许多关于母亲的往事,这些文本以外的信息帮助他重新理解了这部作品。
翻译工作之外,陆安德也积极融入各类文学活动。最近,他在杜梨的新书分享会上结识了这位北京“90后”作家。让他惊讶的是,杜梨并非专职从事文学写作,她的日常工作是在颐和园游客服务中心担任工作人员。两人很快结下了双重友谊——既是文学上的友谊,也是同在海淀的情谊。“她很会写自然,尤其是写鸟。想来原始素材应该来自她在颐和园观察到的物候,这种感受就更相通了。”

陆安德游黄山
在北大的两年,让这位美国青年在中文世界的各方面经验愈加丰厚。
我个人阅读主要还是美国文学和中国文学这两个领域。但是我发现,中国正在写作的作家们,会广泛阅读中国、美国、欧洲、南美、东南亚、日本的文学,所以中国当代文学是真正的世界文学或者国际世界化的文学,非常适合全球化的时代,这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这也是一般西方读者可能不太知道的。中国文学应该被更多人看到。
对语言和文学的兴趣引着他驶向大洋彼岸。从加州到燕园,从语言到文学,从研究到传播,在这趟承载着热爱与执着的旅程中,陆安德从未停步。如今,他在北京一所国际中学教授外国文学,也仍在继续翻译小说——他的第一部长篇译作即将出版。他仍将坚持这份热爱,继续做一名文学“摆渡人”,在中国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
采访 | 李睿妮、吕淑贤、徐茹雪
文字 | 李睿妮、王钰琳
图片 | 受访者提供